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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学勤:30年来中国——两场改革 (壹报独家授权首发)


未年来中国:两场改革

代序二

朱学勤


香港大学新闻及传媒研究中心中,

为纪念中国改革开放三十年而编写的《中国传媒风云录》,

港大授权『 壹报 』独家网络发布,

即将陆续刊登系列文章,敬请关注!

2008年是改革开放30周年,改革开放是好得很,还是好个屁?“好”派、“屁”派争了30年,参战者在流变,但主题未变,前后总共发生过三次激辩。目前说来,“好”派在主流话语中尚占优势,“屁”派在互联网上很有人气,但舆论的天平开始倾斜,民情、民意似乎正在向“屁”派转移,从发展的眼光看,形势对“好”派不利。

1978年胡耀邦组织的真理标准大讨论,击破两个凡是,那是第一次激辩;1992年皇甫平在解放日报发表系列评论,拥护邓小平南巡,则是第二次。第三次辩论从郎咸平讲演开始。当他在报纸上作为财政专家、公司法专家揭露上市公司造假坑害股民时,我是非常赞成的。但是,郎咸平把他的批评面扩大,扩大到否定整个中国三十年改革开放的道路,我就很不赞成了。我们两个人曾经在上海有过一次深入交谈,从上半夜一直谈到下半夜,我跟他说老郎啊老郎,你毕竟是从外面回来,不知道三十年中国是怎么走过来的,仅仅从官方文件、人民日报、求是杂志这些主流媒体的文字记录来判断三十年中国,肯定找不准脉搏。三十年来中国的秘诀是多干少说、干了再说、甚至干了也不说,纸面上的中国与纸面下的中国,完全是两个中国。

反驳郎咸平的还是皇甫平,故而我称“二平”之争。从一般概念上说,我赞成改革开放,但对皇甫平的观点也不是没有保留。“二平”之争在价值判断上针锋相对,但仔细分辨,会发现一个有趣的现象:两边在共享同一个历史前提。他们都认为三十年来中国是只有一场改革,而且贯穿始终,只是一边说“好”得很,一边却说好个“屁”。

能不能先不下价值判断,在此之前,先还原30年基本史实,然后再作价值判断?一个至关重要的问题是,三十年来中国真是只有一场改革吗?改革是否发生过断裂,在断裂的这一边与那一边,是否有过截然不同的改革?我的记忆是:断裂是客观存在,例如1989年北京政治风波,不仅是30年改革史最为重大的历史事变,也是将近60年中共建政史、建国史最为重大的历史事变。背对这样的重大事变来谈论60年建国史、30年改革史,不是诚实的态度。今天也许还没有到详解这场风波的时候,但在鸟瞰30年改革历史时,至少不应遮蔽这一风波造成的重大转折,能说则说,不能说则应该有“预留”,要对这一风波在改变中国政治、中国社会、乃至中国经济诸多方面的“当量”估计够,估计透。

我的看法是,以此事变为断裂,三十年来中国发生过两场改革,而不是一场改革;今天可以不谈事变本身,但应该承认,前一场改革因此而失败,不仅是失败,而且是被埋葬,后一场改革是在前一场改革失败的坟场上翩翩起舞,延续至今;今日之中国,“好”得很也罢,好个“屁”也罢,更多的是与第二场改革相关,而不是与第一场改革相连。


朱学勤先生(图片摘自南方都市报)

结束文革:从广场政治重返世俗生活

两场改革当然有联系,至少是同一人掌舵的产物,但是无可否认,同一个人的思想也会有延续有改变,两场改革之间发生断裂,断裂造成此前此后的中国有重大差异。如果不把这个历史事实还原出来,纵有十个皇甫平,一百个、一万个,发表一百篇、一万篇当年解放日报的评论文章,也不足以说服广大的民众。

三十年前的改革是在什么背景下展开的?是被文革逼出来的。文革与改革一字之隔,天翻地覆。今天为什么我们说文革结束不能仅仅归咎于四人帮、不能仅仅归咎于四人帮后面有毛泽东晚年错误的支持,因为文革实际上是更大范围、更长时段激进革命运动的最后阶段——从1789年法国革命到1989年苏东事件,这是一个非常完整的历史单元,两百年,多一年少一年都不行,上帝从来没有在世界上安排如此整齐的历史单元,让世人选择应该放弃什么、选择什么。从1789年开始的激进革命运动,到1794年的7月,法国发生“热月”事变,雅克宾派专政嘎然而止,然后是社会还俗大潮,“马照跑,舞照跳,股票照样炒”。所谓社会大还俗,单个人在人生某一个阶段,会厌烦世俗生活,会出家,出家之后会后悔,再返回世俗生活,社会也是如此。在一个癫狂年代整个社会突然出家,一人得道,鸡犬升天,大家进入超凡入圣的精神境界,哪怕是虚假,半梦半幻,也是热火朝天。但是社会不可能在这一阶段持续太久,总会产生从广场重回厨房的世俗性返归运动。这一场从广场到厨房、从革命到世俗的标志性事件,是1976年的10月6日“怀仁堂事变”,这是中国版的“热月事变”。这一天历史含量极其丰富,是历史学的“富矿”,目前尚未开掘。有机会我还可以为此专开讲座,就叫“这一天”,从正面、反面、侧面、负面、还有里面,多方面解析“这一天”里的历史信息。今天点到为止:“这一天”仅仅是长达半个多世纪激进革命的终点,结束了激进革命,社会大还俗,群众从广场政治重返厨房家务,重返世俗生活。

事变发起者没有历史自觉,他们是无意中触动了历史的道岔。“怀仁堂事变”以文革中屡见不鲜的非常手段颠覆了文革集团,在此之后却还在坚持文革路线,所谓两个“凡是”两年徘徊,是一条没有四人帮的四人帮路线。文革是以文革方式结束,给此后的改革留下巨大隐患,历史必将在断裂中相连。改革是在那两年当中孕育起来的,从某种意义来说,文革和改革一字之隔,既是对文革的否定,也是对文革的延续,历史拖着一个长长的文革阴影进入新时期。如此理解,方能理解第一场改革为什么发生,又为什么中断。

第一场改革:文革不能再发生了

如果说第一场改革有一个历史的天幕,历史的天幕上有一行字,隐隐约约昭示人间中国这场改革的总背景,那一行字当然是:“文革不能再发生了”,而不是其它词句。

毛泽东去世时已经是天怨人怒,尤其得罪官员阶层与知识分子阶层。十年文革,民众日子不好过,官员尤其是上层官员日子更不好过,是“官不聊生”的十年,由此积聚改变政局的第一动力。此外是知识分子,数十年反智主义到文革发展到顶峰,这个阶层迫切希望能恢复知识尊严,恢复中国社会的现代化指向。第一动力从政治上推动文革到改革,知识阶层则提供对改革的合法性、正当性解释。第一场改革恰恰是在“解散文革”这个大旗下召集起他的同盟军,这个同盟军的核心是开明派官员与知识分子。记住,我说的是“解散”——中国的文革是被“解散”的,而不是被“铲除”的;我说的是开明派官员与知识分子握手,这一点与此后第二场改革政府与资本握手,迥然有异。但在当时,改革是党内开明官员发动,党内外知识分子拥护,然后再席卷人数最多的底层民众尤其是深受人民公社体制压迫的农民,这三者之间确实形成一个广泛的同盟。

从1978年三中全会到1989年,这十一年大家肯定是记忆深刻。在单个人身上,我们从来没有看到过返老还童的奇迹,但我们确实在一个民族的身上看到过返老还童的短暂岁月,文革不仅仅是在物质上,更重要的是毁灭一个民族的精神,每一个人的内心都留有政治迫害的阴霾。就是那样一个气血衰沉的民族,突然迎来了一个青春浪漫岁月,每一个人好像都年轻了十岁,返老还童。我们都记得那个岁月:大学教室里老教授白发苍苍,憋了十年劲,滔滔不绝,讲台下的学生是三十岁以上拖家带口,十八、九岁半大孩子是应届高中生,两代人共聚一堂,嗷嗷待哺;那时某一个图书馆说,明天早上我们再增发阅览证50张、100张,半夜门口就排起长龙;新华书店突然说明天发行巴尔扎克、托尔斯泰小说,长龙又会在书店门口出现;电影院播放禁演十七年的老电影,哪怕是“洪湖水,浪打浪”,长龙也会在售票处出现。民族突然变得年轻起来,流行歌曲是“祝酒歌”、“八十年代新一辈”,如果要寻找一个背景音乐,最好的旋律就是城乡共鸣、老少皆宜的那首《在希望的田野上》,合唱、独唱皆相宜。那是一段枯木逢春的青春浪漫,关键在于这个党、这个民族非常幸运,出现了历史上空前绝后的黄金内阁——邓、胡、赵三架马车。一个民族的人治阶段,一两个领导人怎么样,要比民主制度下千百万人的民心、民意更有力量来决定社会的基本面貌。

邓的作用大家都不会质疑。只举一个例子。三中全会上曾经有人提议陈云出来掌舵,这是因为当时邓小平正处在局外人向局内逐渐回归的半途,此其一。其二,三中全会说党的工作重心转移,从阶级斗争转向经济建设,大家公认党内懂经济的人是陈云,而不是其他人。这两个因素放在那里,部分元老一度希望是陈云出来掌舵,顺理成章。但是陈云表态说,从经济建设方面来说,我确实够格,可以掌这个舵,但是这么大的党、这么大的国家,总要有一个领过兵、带过军队、打过仗的人出来掌舵,我什么都不缺,就缺后面这一条。如果是按照后一条来找掌舵人,那当然是邓小平。只有他才能调动铁血洪流,也只有他具备钢铁般的政治意志。十年后,历史证明了这一点。

1997年我第一次访问台湾的时候,台湾中研院的院长,现在已经退下来了,李远哲,他跟我谈过。我说你是华人世界当中的诺贝尔奖获得者,70到80年代多次到大陆来,见过从邓小平到江泽民的三代领导人,你谈一谈私下跟他们接触的体会。李远哲那天谈的很动感情,他称邓小平是具有世界眼光的政治家,我问为什么这么说?他说,邓小平一上来就很坦率甚至带有质问的口气问:台湾为什么要独立?邓的性格大家都知道,毛说过“他是开钢铁公司的”,党内敢于拍桌子和江青对抗的两个人,一个是林彪,一个是邓小平,所以邓小平见开门见山第一句话是责问,一点不奇怪。李远哲也是一个直来直去的人,他不亢不卑,从晚清割台说起,四代中央政府如何伤了台湾民众的心。邓小平耐心听完,脸色放缓,说了一句:“这么说来,台湾回归不是我们这一代人能够解决的了?”李远哲回答:“对,只能留给下一代人解决。”那一场谈话中,李远哲曾坦率批评过邓小平某项决策,邓并未生气,结束时长叹一声,“总是要叶落归根嘛“。李远哲说邓小平这个人,一有胸怀二有胆量,第三有眼光。

民族的幸运是文革后百官凋零,居然还剩下一个邓,邓的幸运在于他的左膀右臂,他选对了人:胡耀邦是有火焰般的激情,赵紫阳是有冰雪般的聪明,天作之合。耀邦的作用在哪里?他是一个有道德魅力、人格魅力的人,不要小看道德魅力、人格魅力,你想一想从七十年代到八十年代,整个中国社会满目疮痍,人的精神世界受到那么多创伤,党内那么多老干部,从那么多整人的左倾运动中走出来,每一个人都整过人,也被人整,每一个人的内心都留有阴霾,唯独耀邦是一个异数,是一个罕见的阳光型政治家。他就好象没有经历过这些运动,满身透明,满身阳光的人格,用今天的来说几乎是一个“阳光青年”,当然他也吃亏在这一点。这样的人在那个时代出现,起什么作用呢?他是把这个党、这个民族所剩无己的道德残余凝聚起来,再奔一程。记住,我说的是道德残余,不是道德资源,从文革走向改革,没有这样的一个人,这个社会凝聚不起来,这个民族凝聚不起来。如果我们要寻找那一年代社会面貌的人格烙印,还能找到第二个人? 非耀邦莫属。

第一场改革之隐患

第一个隐患,它的动力更多来自于开明派官员和知识分子结合在一起掀动观念风暴,你去看那个时候所谓的启蒙作品,和千百万民众尤其是城市居民的具体利益结合不紧密。你看看今天,包括南方都市报的言论版,每一个话题和当下发生的时政、新闻,和民众在社会具体运作当中的权益、损益是结合在一起的。二十年前我自己经历过那个岁月,也经历过启蒙,那个启蒙是悬空在天上的,和千百万民众的利益有结合,但是结合的不紧密,所以很容易被打退,更容易被武器的批判打得粉碎。

这一点也受制于当时经济体制改革的反复与曲折。发展趋势很明白,摆脱计划经济,趋向于非计划经济的模式。但是非计划经济的模式是什么,前后徘徊,一波三折。开始说是学匈牙利模式,后来说学新加坡模式,再后来在党的文件里一步步靠近新经济模式,但是每一次靠近时,检索党的文件,都是绕来绕去的绕口令,开始是说“公有制前提下计划经济基础上的商品经济”,后来又说是“政府制订计划、计划指导市场、市场影响企业”等等。有四个字呼之不出、呼之欲出,这四个字大家今天都明白,那就是“市场经济”。这四个字始终没有堂堂正正出现在党的纲领性文件里。

第二个隐患,刚才我说到历史在断裂中连续,文革、改革一字之隔,第一场改革改变的是政策,不是政治,而且多半是经济政策,并没有触动政治体制,尤其是邓小平说的党和国家领导体制的改革,刚触及边缘,尚未触及内里。

千万不要忘记,毛泽东用来搞文革,邓小平用来搞改革,都是这同一个体制。它只是改变其运作方向,就算反向运行,也是带病运行,带着巨大隐患运行。尽管第一场改革提出了双重目标,第一经济体制改革,第二政治体制改革,政治体制改革还出现过两个小高潮,1980年邓小平有一场讲话《党和国家领导制度的改革》,全文发表于人民日报头版头条;1986年催促要设立专门研究政治体制改革的机构,提出各种各样的草案、方案,他自己个人的论述,多次切入旧的政治体制的命脉,曾经说毛泽东晚年的错误,在英国、美国、法国是不可能发生的,因为那里有民主制度;曾经说我们要寻找到一个制度,这个制度使得好人上去做好事,坏人即使上去也不能做坏事;还说过,一个党、一个民族千百万人把他们的荣枯兴衰命运维系于我一身,这是非常危险的事情。但是经济体制改革改到一半,政治体制改革提出目标,还没有触动就中断了。刚刚要触及,一连串的事件发生了。1977年耀邦复出,做得最多也是最得人心的是平反冤假错案,那时英姿焕发,要把“文革强加的一切诬陷不实之词统统推倒”!十年之后,1987年年初他走出那个“生活会”,结果是仰天长叹:“文革阴魂不散哪!”

第二场改革:稳定压倒一切

第二场改革是在改革中断的背景下徘徊三年,国内外发生一系列重大事件,重新启动的。历史的天幕上还是有一行字,只是朱颜改,改为:“1989年的事情不能再发生了”!或可以干脆引用那几年叫得最响亮的一句震慑性口号:“稳定压倒一切”!对比第一场改革,这是多么大的背景变动?我们今天怎么能脱离这一背景不同,来空谈改革的延续性?正是背景不同,决定第二场改革与第一场改革,仅仅是在“改革纪年”上字句相连,骨子里已经180度转向,本质不同。

邓在辞去所有职务之后,闭门不出。那三年他在自己院子里来回踱步,内心如煮,不亚于文革时在南昌著名的邓小平小道上来回散步内心激烈的程度。

1992年邓踏上南巡之路,已经是垂暮之年,接近90岁,他不改写历史,历史将改写他。正是此次南巡,结束三年徘徊,推动中国踏上第二场改革之路。前面几起几落我们不说了,就说第一场改革虽然是他掌舵,但是他受多方面的力量牵制、拉扯,左的这一面是反对他的经济体制的改革,所谓右的一面,是要求他不仅要进行经济体制改革,而且还要有政治体制改革。十一年里,两种声音来回拉扯,两三年就有一个事件,两三年就会有一个小风波,以至于八十年代大家都说是单年自由化、双年反自由化。阶段性的拉锯,没有一年平息过,而到了92年改革重新起步的时候,我们看到右的声音没有了,一巴掌打下去了,鸦雀无声;左的声音呢,由于自然规律的作用,突然凋零。南巡之路,几乎是邓小平晚年的“天鹅之舞”。

时间之窗再一次打开,留给邓小平的时间只有两年,两年后他将卧病不起。他抓住了生平最后这个时间之窗。从某种意义来说,真正的邓小平时代,好坏我们且不论,接近百分之百不折不扣执行他改革意图的时代,其实还不是第一场改革,是第二场改革,是他行将去世之前的两年,和去世之后出现的。邓小平的改革年代,是在他垂暮之年,甚至是没有邓小平的年月才真正降临的。

不能忘记的是,两场改革,背景丕变。第二场改革有很多第一场改革不具备的特点:经济体制改革大踏步的前进,幅度、广度、深度远远超过第一场改革。你想前面十一年,呼之欲出、呼之不出,突然间,“市场经济”喷薄而出,写进了党的最高文件,而且是在1992年中共十四大,那时离89风波并不远。 一直到2001年中国加入WTO,2007年中国超过了英国,国民经济总规模达到了世界第四,2008年就有可能超过德国,成为第三。经济体制的改革突飞猛进,非第一阶段改革可以比拟,正是这个东西迅速改变了中国人积贫积弱的面貌。李鸿章临死的时候,以他的历史眼光洞见到此后中国是三千年未有之大变局,他自己没有亲身经历,以后中国老是在变,变了一半就被打回去。李鸿章去世一百多年,中国才开始变。从物质层面而言,实现三千年之未有大变局的,就是我们亲身经历的当下三十年中国。

第二场改革的动力:权力与资本的结合

在中国的经济版图上拔地而起,所谓赶英超美,那是毛泽东时代提出的蓝图,用他的错误方针、错误的方法赶英超美,一个跟头跌入三年大饥荒,饿死三千万人。而真正实现赶英超美,倒是邓小平去世之后的05、06年,虽然这个事没有广泛的宣传,但是我自己从小记得毛的口号,看着这个口号怎么几经波折,最后实现赶上英国,极其惊讶,中国就这么赶上了英国?你想想,当初是1840年英国在广州这个地方敲开中国的大门,而中国赶上英国,是我们在05、06年发生的事情。

中国的大版图上,出现了一个沿海大外滩。外滩我们都知道,小外滩是上海黄埔江边的某一段,我说大外滩,那就是从渤海湾经过长三角,再到珠三角,这一个大的外滩。这个大外滩出现的城市群落,它的外观,很多欧美访问者认为,你们已经跟世界发达地区接轨了,你们不要再享受所谓不发达地区、发展中国家的特殊待遇了。

大外滩浓缩到小外滩,我一直说这么一个笑话。只要有外国朋友,尤其是台湾朋友来,我总是带着他们开车,从延安东路高架猛一拐弯,看到外滩璀璨的灯火:浦东是92年改革开放之后出现的新群楼,像是曼哈顿;浦西这边是30年代上海的欧洲老建筑,台湾的学生经过这里,一拐弯老是会“哇“地惊呼一声。老听他们这么喊,于是我说,就把这个地方命名为“哇“!这个“哇“缩龙成寸,是把世界浓缩在这里。老外滩是老欧洲的一个缩影,陆家嘴金融区的灯火是曼哈顿缩影,一个微型的大西洋就是黄埔江。黄埔江两岸分别是老欧洲和新美国,整个世界就浓缩在这么一平方公里之内。这确实令中国人骄傲,但这仅仅是外滩中国,从这里开车行程半天,你会看到内陆中国,那完全是另一个中国,另外一幅图画了。

第二场改革在物质层面上,改变中国积贫积弱,功不可没。我不同意郎咸平的说法:当下是中国五千年来最黑暗的时期。最黑暗的中国我没有经历过,但是较黑暗的时期我经历过。那么,这场改革有没有问题呢?不是没有,而是太有问题,问题如山,到了“不可持续”的地步。这也就是我对“皇甫平“之所以有保留的地方:改革开放到了第三场辩论,物质面貌突飞猛进,为什么越来越多的民众会发出不满之声?

第一场改革的动力,来自文革深渊,来自开明派官员与知识分子的结盟,千百万民众,尤其是农民参与了这场改革。那时有愿景,改革的社会效果也是帕雷托正效应,人人都有改善。但是第二场改革呢?动力来自于政府和资本的结合。我们看一看政府行为,第一阶段改革的时候政府各级官员是游移的,是有顾虑的。第二场改革时,政府各级官员下海的积极性突然冲动起来,政府、官员的自我利益突然苏醒,他们从被动阶层变成了主动阶层、甚至是冲动阶层。并不是改变身份弃政投商,当然有很大一部分人这样做了,而是政府部门的基本职能转向招商引资。我走了很多地方,发现省、地、县很多各级官员最关心的就是这个“招商引资“,这成了各级政府最关心的事情,以至于一个经济学家,复旦经济学院院长跟我说,改革的动力来自于哪里呢,就来自于各个省市政府都成了大型投资公司,省和省之间就是两个大型投资公司的竞争,省委、市委书记是董事长,省长、市长是总经理,动力就来自于这个。

民众为何产生离弃感

1989年海外资本撤离,邓说过一句狠话,“资本家资本家,我就不相信资本回来以后,资本家的政府不回来“。于是“三减两免”,大幅度降低海外资本投资的门槛,降至为零,享受民营企业难以享受的优惠特权,经短暂撤离,海外资本终于回归,一个回浪扑来,浩浩荡荡,如入无人之境。我在欧洲访问的时候,欧洲人告诉我,为什么欧洲的高税收、高福利搞不下去,要改革?原因之一,就来自于你们中国的崛起,中国的崛起给欧洲的剩余资本找到了新的投资场所,这个投资场所遭遇不到工会的纠缠,所以欧洲工人要罢工,提高工资,欧洲的资本家第一话是,你要罢工,我工厂就迁到东欧去;第二句话是,再不行我迁到中国去!到后面这句话出来,欧洲的工人阶级顿时没了脾气,放低身段,求资本家别走,留住工厂、留住资本,留住自己的就业机会。

第二场改革有很多秘密法宝。秘密之一,降低资本准入门槛,让中国成为世界资本投资的天堂。资本家回来了,资本家的政府也尾随回来了,今天任何一个欧洲的政府,包括最近一次法国的萨科齐来访问,不带人权官员带企业家,不来则已,来必索要大笔订单,而且要超过前一国代表团。吃准资本唯利是图的天性,吃准西方民主制度短期行为、短期视野之软肋,89之后的经济制裁突破了,89之后的政治制裁也突破了,邓小平的这一把赌赢了!

无论怎样的历史学家,都没有预见到世界历史会发生这样一戏剧性幕:全世界的资本蜂拥而入,来拥抱全世界最后一个也是最大敌人——中国共产党。米老鼠有无数幅动画,但从来没有出现这样一幅黑色幽默:亿万只老鼠蜂拥而入,来拥抱地球上最后一个也是最为硕大的天敌——中国猫。自有资本主义运动以来,包括英国工业革命,从来没有见到过这样的发展动力,能把人类历史上最有影响的两个力量结合起来,权与钱紧紧拥抱在一起!两部发动机叠加,不是两轮驱动,而是四轮驱动,前轮追逐利润,后轮输出稳定,逢山开路,遇水筑桥,所向无敌,如入无人之境!权力与资本结合,形成“权贵资本主义”,它的惊人能量,迅速营造出一个外滩中国,所谓“三千年未有之变局”;它的粗鄙贪婪,它所造成的社会弊端,它使中国付出怎样的社会代价,则触目可见,随处可见。

更重要的是,当资本大踏步回归中国,如入无人之境,中国的政治体制改革止步不前,远远落后于经济体制改革。这是第二场改革的第二个秘密。第一场改革有双向目标,第二场改革只有一项:经济体制改革,发展就是硬道理,GDP万岁!权力不受监督,不受制约,改革成为权力的盛大节日。而民情、舆情则出现另一个剪刀差:如果只计算数字,至少沿海地区大多数中国家庭,绝对收入在上升,若问主观感受,所谓幸福指数,倒反而不如第一场改革。尤其是农民、农业、农村。别忘记三十年前第一场改革旗开得胜,正是从三农突破,赢得民心拥护,三十年后第二场改革,却出现“三农危机”,哀鸿遍野,上访、申冤络绎于途!当年耀邦组织真理标准讨论,登高一呼应者云集的景象已经一去而不复返了。为改革开放辩护的主流话语,三十年来高开低走,民间反应从共鸣到冷淡,从冷淡到厌恶,这是为什么?原因就在改革发生了断裂,第二场改革已经把民间参与排斥在外,稳定压倒一切的结果,是权力压倒了权利,改革成为权力与资本联手的单方面狂欢。

镇痛作用消失,话语能力丧失

权力与资本的狂欢,还有第二个秘密,它居然是由左翼意识形态包装:左翼意识形态包装了一场右得不能再右的原始积累,这也是人类历史上的奇观。

左手紧握右手,当然有它的便利。右翼要现汇,左翼给期货,左翼意识形态的天然优势是能开一张未来兑现的支票,所谓宏大愿景,过去叫共产主义,现在叫共同富裕。宏大愿景可以给原始积累过程中千百万弱势阶层提供按摩、镇痛作用。三十年过去了,不是贫富分化,而是两极分化,镇痛作用消失,老百姓开始不相信了。便利走向反面,造成整个社会意识形态、政府公信力的严重丧失。大家不相信主流意识形态话语,却又装作相信,而主流意识形态又装作人家都是相信我的,两边都在“装”,当中一个“假”——这才是当下社会诚信危机的根源。不要怪老百姓随地吐痰,不要怪老百姓上车没有秩序,不要怪老百姓粗野无礼,更没有理由将这些病症上升为文化问题,归咎于“国民性”,那是五四以来最成问题的知识分子话语。

左手握右手,还有第二个便利:只干不说,干了也不说,避免意识形态内部争论,避免暴露左右手之间的结构性冲突。起初确有这一便利,“闷声大发财”,“闷声”三十年,终于“闷”掉了发声的能力:装聋作哑,久假不归,假哑巴也成了一个真哑巴。现在,全世界都在谈中国,但是中国关于这一场崛起,有没有自己的话语系统呢?没有。世界上关于中国的变革有各种各样的定义,有中国威胁论、中国崩溃论,还有说中国是有韧性的威权主义,但是中国自己把这一场剧变说清楚了吗?中国失去了说清楚自己的能力。对外不能说服外人“中国不威胁”,对内不能说服自己的百姓“中国不崩溃”,就这么“闷声大发财”,“闷”了三十年,还要再“闷”三十年?全世界都在看着这个沉默的经济巨人步步逼近,一声不吭,两眼发直,偶尔吼一声,谁都听不懂,你叫别人怎么能放心?

第二场改革的根本秘密,是形成“市场列宁主义”

我刚才从台湾回来,之前到那个学术单位讲学的是美国的中国学研究通,黎安友先生。他在台湾清华大学中国当代讲座,有一个讲稿,我去的时候正好出版。他给当代中国下的定义是:有韧性的威权主义,似乎绕开了“中国威胁论”或“中国崩溃论”。但我还是不赞成。为什么不赞成?主语是“威权主义“,是与东亚四小龙类比;定语是“有韧性“,无非是说能屈能伸,还发展出市场经济。以“威权主义“定义中国,80年代流传至今,那时我就反对。要知道东亚四小龙全是右翼政权、右翼意识形态,而中国的意识形态虽然发生大幅度萎缩,核心还在,所谓“卷旗不缴枪”,旗是红的,枪是红的,与东亚四小龙的白旗、白枪,根本不是一回事,怎么能随便类比?

不是“有韧性的威权主义”,那是什么?我也不隐瞒自己的观点,我愿意把这个观点提交给广东的朋友来批评。我认为:第二场改革塑造了今日中国的政治,也塑造了今日中国的经济,更塑造了今日中国政治与经济的关系,这场转变是从马克思列宁主义演变而来,放弃的是马克思的空想社会主义,以市场经济置换马克思主义,捍卫列宁主义国家专权,逐渐形成“市场列宁主义”——“From MarxLeninism to MarketLeninism”。市场经济之上,矗立着列宁主义的政治体制、政治结构,后者没有变。如果有变化,变动的是它的体能,它的规模,在市场经济超额利润的滋养下,这个列宁主义的国家结构没有萎缩,而是比三十年前更庞大,更壮硕。1978年改革开始时,政府财政收入占GDP总量的32%,简政放权11年,1989年降至12%;1992年分税制改革以后逐年爬升,2007年终于恢复至32%。这还是百分比,从绝对数额说,三十年后的32%是三十年前的十倍、百倍!三十年前,我们这代人大学毕业,谁若说进入政府系统当官,遭人鄙视;三十年后大学生择业,进政府当官成首选,公务员考试趋之若骛。三十年了,改革走了一个V字,这个V,是权力的胜利,还是权利的胜利?

总而言之,统而言之,中国没有总统,却有与市场经济结合在一起,比总统庞大百倍的列宁主义。形塑今日之中国者,第二场改革也,非第一场改革也,两场改革之间,有一条巨大断裂。三十年历史,所去未远,人心都有记忆。如果打闷包打统账,三十年一言以“蔽”之,无论“好”派、“屁”派,无论用第一场改革残留在民间的温馨回忆,来回避第二场改革的误区;还是用第二场改革的误区,来否定第一场改革曾经有过的另一种选择,都不能改变历史,都会在人心这杆秤上跌落下来。我们既要承认已经变化了的经济,还要直面没有变化的政治,更应该承认,我们改出了“市场经济”加“列宁主义”一个庞然大物。我们确实是条龙,而且是腾飞的龙,但不是东亚第五龙,而是其起死回生的红色巨龙,是人类历史上从未出现过的另一种社会形态。面对这一红色巨龙,此前所有能解释现代化过程的社会理论都失去了解释能力,遑论亚洲四小龙?中国的知识界界没有思想准备,西方的思想界同样没有理论储备。

(朱学勤先生是中国大陆著名历史学家,上海大学历史系教授,上海大学和平与发展研究中心主任。这是朱学勤先生2007年12月15日在广州岭南大讲堂/公众论坛的演讲,感谢朱学勤先生慨允将在2008年7月30日修订的讲稿作为本书代序二)

的哥的姐维权路

景:

北京出租车行业收车产生的矛盾实际上就是一个圈地运动。北京规定私人很难办个体出租车牌照,于是出租车公司一开始就是一分钱没有,拿了国家一个指标,让司机去买车,买完车,当他们有了一定资本的时候,告诉司机取消买车,你要包车,建立劳动合同。实际上也没有建立,三险什么的,一个都没有,都是虚的。但是车份儿(司机交给出租车公司的经营许可证租金)可涨上去了,这样无形当中,就相当于他们的资本原始积累,已经快完成了。最后告诉司机这辆车就值一万两万。他们现在完成了圈地运动,你再说什么都没有用了。因为资本在他们手里,生产资料在他们手里了。2000年初中国朱前总理,在一次内部会议上怒斥北京的出租车行业如同上海以前黑社会青红帮。的确在北京出租车司机实际上成为工奴:他们 70%收入被公司剥夺。病倒的司机被逼在病床上交出份子钱,好似黑社会的保护费。光天化日之下,司机被踩住脸庞,血汗钱买下的车被公司抢走。而政府的官员与公司关系密切,甚至有公司的老板成为主管官员,一次次政策出台,加剧了掠夺与垄断。司机们买下车,车却不是他们的。司机们集体卧轨申冤.有人累死在车上.在这样的矛盾下,北京的司机们展开了自己的维权路。

口述实录

的哥的姐维权路

主持人:各位朋友,今天是五一长假的最后一天,我们请一些出租车司机朋友,谈谈他们的维权经历。

在目前的出租车管理体制下,他们的报酬与他们的付出极不成比例。今天给他们提供这样一个机会,说一说他们的情况。

车殿光:抗争之路

我嫌今天的人太少,我想面对全中国的人,全世界的人,把我们的理由说清楚,把我们的冤屈说清楚。

2000年,那时候北京出租车业在做兼并重组。当时讲规模经营,大规模的公司把一些资质不合格的公司吞掉,这其实是一个市场更加垄断,更加集中的过程。原因是什么呢?司机花十几万买的车,一旦兼并就几万了,有的根本就是血本无归。等于是像强盗一样就给你卷了。

我们公司被新月公司兼并。新月公司通过兼并,由不到100辆车发展到几千辆车。当时我们公司属于融资性质的,我个人花了12万买了一辆桑塔那,开了大概三十个月。新月就算2万。

后来原来的老板回来了,他以为我们被新月公司成功兼并了。我们当时就把老板给截下来,把他弄在办公室里。我们在门口围了三道人墙,对警察说,“除非从我们身上轧过去,你们别想把老板带走。”警察管不了。最后一天早晨八点,他把后窗的钢丝网剪断逃走。剪出的口很小,老板又很胖,他就这样钻出去了。

后来我们找交通局,但不管;找法院,法院也不管。我们当时觉得特别绝望。处于一种特别绝望的境地,欠钱的跑了,各行政部门也没人管。我当时就问大家“想不想要钱?”大家几乎异口同声的说“要”;谁不想要钱啊!我又问大家,“怕不怕”?大家说,“不怕!拼了!”我说:“既然大家不怕,我来挑这个头,大家去买纸笔,我要上街,走哪条路线,大家跟着我,只要我不死,大家不要后退。”我问大家能不能做到,大家说得非常干脆,能做到。我也很有信心了。当时,前风挡贴着“严惩诈骗犯”,后风挡贴着“还我血汗钱”。

当时,90多辆车。大概半个多小时,就把阵容组织完毕了。我们就浩浩荡荡地朝天安门方向开,大概到了长安街北口,发现警察已经站满了。马路上,到处都是防暴警察,每个人手里都有冲锋枪,戴着钢盔。

我下车以后呢,警察就端着枪冲着我来,问我,“你要干吗?”我说:“你一边呆着去,没你的事,你还拿着枪呢?你干吗来了?告诉你,该打的人跑了,不要拿枪对着我,我不怕你。”后来北京公安局治安总队队长跟我说,当时他们动作很快,我们出来也就半个小时,他们已经全到了。当时周围也围了成千上万的老百姓。

队长把我叫到一个小屋子里面。他说:“老车,咱俩心照不宣,你想干什么,想达到什么目的?我也不用说了,这件事你别娄子捅大了,北京市的最高层已经知道了。”我说“没关系,这件事儿我不是想要北京市的最高层知道,这还没到位。他知道就知道,我的目的是要江主席知道,让朱总理知道。我还没有达到目的,我还要继续走。”他说:“别走了,再走就麻烦了。半个小时之内,所有的相关官员到位,就在三楼小会议室里,谈判。问题肯定得到解决。你看成不成?”我后来跟大伙一商量,大伙同意了,先把标语撕了,塞后备箱里,回去等着。我们三个呢就去了交通局三楼会议室谈判去了。

7月8号,我们跟上级单位,北京市交通局局长,北京市商会主任、出租处长梁建伟、北京市公安局公交分局局长、副局长、出租汽车治安处处长,正式进行了一次谈判。大概有六七个局级干部正式跟我们一百多个司机见面跟我们谈,大概是晚上八点左右。张燕生负责跟我们谈这事儿。

他开始打官腔。说“首先呢,我对—-会元?—公司发生的这起事件表示震惊,目前呢,正值申奥的冲刺阶段,如果由于你们的过激行为影响了申奥,你们将成为民族的罪人。这个问题已经不是简单的经济纠葛问题,我们必须上升到一定的政治高度来看。我们要以国家的利益、民族的利益为出发点,我们要从全局考虑。”

我说:“局长您讲完了吧?”他说讲完了。我说:“我先问您一个问题。我要是没记错的话,法律上首先赋予人的是生存的权利,我说这个您承认不承认?”他说:“我承认。”我说:“那好,12万的车开了30个月变成2万,您不觉得这对我们的生存权利是一种剥夺吗?在生存的权利被剥夺的情况下,您让我考虑申奥,是不是有点太难为人了?如果按照你的价格成交,我不想活到7月13号了,你还是让我考虑申奥的问题吧。现在外面已经有人把五公升汽油放好了,准备和某些人同归于尽,你对这样的事儿感到震惊吗?”当时他不说话了。

我又说:“再有,我对你说的政治问题,我告诉你,一开始我就没认为这是一种普通的事件,开始我就已经把它定性为政治问题了。为什么这么说呢?这是少数人暗箱操作,伤害广大司机利益。这是明摆着在和无产阶级专政作对。无产阶级的概念您还记着吗?看你的行为举止,你是有点模糊了,我先给你重复一遍。无产阶级专政是以工人阶级为领导的,工农联盟为基础的,人民民主专政。它的主要目的是镇压一切和人民利益相违背的力量。你作为一个共产党员,交通局的主管领导,在这种情况下,你应该有责任和义务维护广大出租车司机的合法权益。这也是符合共产党员的标准,也是共产党执政纲领里面的。如果你做不到这一点,我想你的局长已经没有资格再做下去了。我们的过激行为是想让党中央国务院知道,下边的这些干部在怎样维护共产党的光辉形象,在怎么增强她的公信力。这件事情,解决不好是你的失职,解决好了是你的责任。解决不好我们就开到中南海,让朱总理知道你是怎么当这个交通局长的。”我对他们说,我最憎恨的就是包庇对方的错误,所以,我给你们讲这些话。你们应该把我看成善良的人,不要有什么误解。我问大家,同意不同意我的看法,大家鼓掌,掌声持续了10几分钟。

张燕生说,车殿光先生讲的非常非常好,我现在代表北京市交通局,代表政府,向会元出租车司机郑重做出承诺,一定把这个问题解决好,维护广大司机的利益,做不到就算我失职。最后,我们的车以9万的价格成交。116台车,从2变成9万,通过斗争维权,比较奏效,800万啊。

我觉得那次维权挺成功的。关键是他拿政治压我们,我们也用政治回击。

有意思的是那次游行起初时去了90辆出租车,后来点数就剩88辆了。嘿,那两辆车,看到警察就掉头逆行跑了。后来领钱的时候,这俩人也去了,挨了我们两个嘴巴,几脚。

我现在困惑的是,你有理吧,没人给你讲。你想喊吧,电台不是你的,电视不是你的,报纸不是你的。我们开庭的时候,去了43家媒体,写出东西的只有三家。人民政协报,新京报,还有一家忘了。

应该把我们开庭的那天整个过程,要放给大家,让13亿人民看看。老百姓都会知道谁赢谁输。法庭辩论太精彩,老百姓一看就知道谁赢了。可是,我们却输了。

我问,治安总监何志荣,申请游行证的处长,你是不是想把我憋死啊,打官司,你不怕;游行,你不批,法庭,你不审。你是不想把老百姓憋死?有我这样的憋屈,你怎么打造和谐社会?一个失去公允的社会怎么有稳定可言?把我的钱放在你的兜里,然后让我不说话,跟我谈稳定,历朝历代都没有这样的道理。我告诉你吧,有我这样的人,社会别想稳定。有委屈不让说,社会就和谐了。你怎么不让杨白劳和黄世仁之间建立和谐社会?

邵长良 议会与法制之路

我讲讲我的维权经历。从九六年开始,我走的是议会道路。我先后写了三个议案,交由人大代表。人大代表整理后提出。三次议案没有解决太多的问题。后来在政协也提过两次议案,也没有解决太多的问题。就这样我耗费了大约五年的时间。效果非常差。代价也非常高。

后来我就联系媒体,向国务院,先后五百多封信。比较幸运的是发给国务院发展研究中心社会部的信起了作用,王克勤读了这信,采访了大量司机,发表《出租车业黑幕》这篇文章。

我们出租车行业有个臭名昭著的1648号文件,这文件吧,规定在十五期间北京市出租车总量控制在六万辆,不能增加,就是这个规定使我们司机没办法做出租车个体户.必须受出租公司盘剥.

这是北京市发改委文件。按行政法规定只有国家法律、省市直辖市以上的地方法可以作为行政许可法的依据。至于国务院各部委的文件规章,是不能够作为行政许可的依据的。等于是说这个法律依据是不合法的。

于是我们策划了一次行动.我们在04年7月1日行政许可法生效时共同向运管局提交个体牌照的申请. 当时我们申请的是2000多人,没有批准说是依据的就是1648号文件,说是控制总量不能增加出租车,这相当于对2000多人都实施了违法的行政操作。

为什么这么说呢,根据宪法,法人、公民、经济组织等都是平等的竞争权利,不得歧视。行政许可法里规定,在经济领域给一个平等的竞争环境,另外出租属于公共服务业,是应该没有总量控制的。但是事实上相关文件里却有。法律核心内容是经过市场调节,然后是协会调节,政府介入已经是第三程序,且在前两种充分发展并且出现问题之时才能够实施。但是现在政府却第一时间介入了,是不合法的。

我们跟发改委交涉,要求修改相关文件。但是一修改垄断地位就改变了,所以他们不愿意修改。当时他们四个人跟我谈,也承认这里面有问题。说,这个五年计划不能改了,下一个五年计划改。

我说,这个制度在吃人,等下一个五年再让它不吃人,这一个五年放任它吃人。天下哪有这样的逻辑?1648号文件能不能作为法律依据?他们私下里都承认:不可以,但是不能够公开说这个。

我几次提出书面意见要求其证明其是合法依据。答复是:工作程序合法。至于是不是合法依据,那是北京市政府制订的。我说谁制定谁解释,请你解释,作出回答。但是他就在这个问题上装聋作哑,回避了。

这是开始的经历,接着是跟法院打官司,找北京市高级法院交涉。核心内容是它能不能作为法律依据,延期到什么时候?行政应该是透明、政务公开,我们要行使监督的权利。我要知道延期理由,要看看申请书和你批准的报告。法官不拿出来,口头解释。说这个案子不能判。说文件确实不能够作为法律依据。这样一来政府就败诉了。你看,公民认真了,市场放开了,我担心会乱,怎么办?

我说国家法律都这么规定了,人大常委会作出的决定,国家都不担心你担心什么呢?你执行就好了。

他说这个案件这样复杂重大,因此决定延期。我说决定延期应该是最高人民法院决定。他说现在审也审了,没办法。所以这样在北京市范围内就压下了。

吴来池:上诉三个月过去了,执行了一个北京市土政策,北京市高院自己定的东西:备案。就无限期地拖下去了。他找不出办法判我们败诉,又不能让我们胜诉。

我们现在努力在这个份上,光明的希望一点都没有。

上次给我们做代理的,也是清华大学的学生,法官就指着他说:“我不跟你说,你什么都不懂!”那个学生说,我是代理人。可人家不管你是什么代理人。法官就是这样,可是他忘了他拿的工资是我们纳税人的钱,我让他们告诉我们,什么叫什么都不懂啊?你还不懂开出租车呢?

社会的文明是方方面面的。我们上学时的老师给我们讲,一个人为了你的利益可以牺牲别人的利益的时候,将来有一天也会以为他人的利益,牺牲你的利益。有一天,我们没有油水可炸的时候,他们还可以牺牲你的利益。实际上,在维护社会的文明,帮助弱者的时候就是在帮助自己,实际上在净化社会。

我觉得现在出租车司机是最底层的了。

董昕:工会之路

申请诉讼,申请个体,申请游行我也参加了。我呢,还另一种维权道路尝试。98年底,我们面临着公司被卖掉的危机。当时我看了一本书,叫<<中国人民共和国城镇集体所有制企业条例>>。这本法规太好了,这不是为我们工人的天堂吗?法规规定职工大会是企业的权力机构,决定生产经营中的事情。经理也由职工代表大会选举产生。

我决定试试。

我们给工会部门沟通,说我们要组织职工大会。当时新公司以为我们要欢迎他们,老部门以为我们要欢送他们。我没有给他们说我们要选举职工代表。结果他们都赞成开职工大会。

我们是小公司,70辆车,加上管理人员,一共76个人。我们那天来了63个司机。我们租了礼堂,印了会标,63个司机全票选我当职工大会主席团主席,我立即提出了一个提案,内容是公司不同意转卖。我看集体企业条例上,写着,公司解散转让分立,必须通过职工大会决议。

我的决议全票通过。我把这个提案提交给他们,他们当时就懵了,没想到这个欢送欢迎大会开成这样,而且是全部合法的。

我找到工人日报,它非常坚定地站在我们这边,出了一篇专访,五篇专家评论。

2003年3月10号,正是两会期间,全国政协委员,发表署名文章,点名支持我们这届职工大会。当时政治上风向就乱了套了。在开交接会的时候,职工把我拥到台上。让我跟他们说,说我们要开职工大会,要选自己的经理,我们要选举工会主席。当时气氛特别紧张,也特别兴奋。有的人说,把财物封了,把管理人员赶出去。有的在喊:“你别当宋江,被他们给招了!”

当时真的是群情激奋。我想了很多。交税要找税务局吧,年审要找工商局吧,在这样的环境下,这样的管理体制早晚还能回来。

但是那个时候,局长讲,你们选举职工代表,我们也出几个人,我们好好谈。他也想要溜。

我也是骑虎难下

两天过后,我们区工会来了个副主席,把大家召集起来,以宣讲工会法为名,讲波兰工会没有好下场,指桑骂槐,实际就是指我。

就像作法轮功工作一样,找了几个工贼。“让老郑给大家讲一讲,”老郑讲:“成立什么工会啊??交20多元会费呢!给孩子买点什么吃不行呢。”然后他们说,“你看看老郑,多务实!你们跟董昕瞎闹什么?”然后弄了《退出职工大会》的表,如果员工不签,那么签合同就会有问题,剥夺你的政治权力,经济权力。后来有人打电话让我来,我来到后被人挡在门口。听到工贼在蛊惑,心情特别难受。脑袋里,我就想起巴黎公社那时候社员一个个倒下的场景,十分悲壮。

后来天意公司这场轰轰烈烈的工人运动,在地方工会和政府围剿下,暂时偃旗息鼓。

全国政协委员,提议修改工会法,就是因为这件事引起的。次年,工会法修改,不管怎么样不管怎么说,我们一个小小公司能够促进工会法,也是值了。

最近我找到北京市总工会我们片区区工会,提交了一份第六份职工意见书,要求上级部门批准我们召开第二届职工大会。我这只是跟他们发出一个信息,他们特别害怕。那天赵总跟我说,因为你这事儿,北京市总工会发了文了,通州区工会也发了文儿了,推荐职工大会制度。然后说下半年我们准备开。他们为什么要拖这么长的时间?他是想要做一个贿选的准备工作。他说:我是经理,你要选我,我给你减份什么的。我想起伊拉克大选,凡是持有暴力工具的一律不许参加选举。可现在呢,由经理来主持职工大会,那怎么办?他是经理,你不选我,合同我不给你签了,你怎么着?当时他也是拉拢了一帮工贼,下边活动。请司机喝酒,帮人减份儿。当时的环境非常恶劣。

我也是希望各路神仙能够发一支民主志愿军,支援我这个上甘岭。(笑)

主持人:今天就到这……茶水费司机代表就免了……

评点:

草根的共同命运

现在无法确知,究竟全国各地的出租车业沉淀下多少冲突和苦难。正在全国出租车业推行的公司化,在一系列收车、拍卖、合并等眼花缭乱的政策之下,多数司机的利益被侵犯、被掠夺;这样一些给司机带来严重伤害的政策,从制定到执行,司机竟然没有任何参与的机会。

实际的情况是,少数人决定了多数人的命运。当损失发生后,这些被任意鱼肉的出租车司机忽然发现他们竟然没有可以用来维权的有效手段。于是,在多数地方,当政策出台之后,司机选择的往往是上街直接对抗,正如04年在银川,在湖北,在江苏等等地方所发生的。这样的事后讨价还价手段已经被证明,需要付出的代价是很惨重的。 究竟什么样的维权手段更好?又已经出现了多少好的维权手段?

我们社会对此视野狭窄,几至于一无所知。如同官员们往往对他们拍板的政策会产生什么样的社会危害懵然无知一样,我们对于活跃在维权第一线的司机可以利用的政策、法律、语言、行动也缺乏深入的认知。或许北京的这些维权司机的经验可以填补我们的苍白。在他们那里,集体企业条例,意识形态话语,行政许可法,工会,国务院和地方政府的各类文件,甚至宪政、反垄断、市场化,都成为维权力量的一部分。而他们的勇气、不忍耐、坚持和团结,在一个习惯于噤若寒蝉的社会里更是维权成功的底线。

董昕、车殿光、邵长良、吴来池、王学勇、刘全来…北京司机维权队伍里的这些司机,在作为个体反抗公司用“收车”政策剥夺属于他们投资的出租车时,各有精彩的表现:董昕组织职工代表大会要求对出租车集体企业的财产”正名”,车殿光组织司机上街游行争取了更大的补偿额度,邵长良多年来出入人大、政府部门,坚持呼吁对出租车业进行反垄断的市场化改革…

作为团体,他们在04年7月1日行政许可法生效时共同向运管局提交个体牌照的申请,用走行政许可法程序的方式启动出租车业的改革之路。所有这些尝试都是空前的。宪政之路不是空泛的概念,它充满了冲突、争取、努力和心血。我们没有任何理由忽略这些发生在草根的努力:在不受限制的权力面前,我们所有人都是草根。我们享有共同的命运,因此也应当学会尊重彼此的努力,分享彼此的经验和痛苦。在这样一个过程中,或许,中国的进步、人们命运的改变,才是可以期望的。

(郭玉闪)

中国的异类之八:肖扬-胖胖的尊严

              胖胖的尊严

                                                     翟明磊

 

肖杨,330斤,真的很胖。胖就算了,她还成了争议的人物,因为她组织了南京胖友俱乐部,还大张旗鼓搞了胖子选美大赛,大赛中她是最胖的姑娘,活泼可人,还灵机一动,劈叉表演,随之她参加了“千金”组合乐队,四个姑娘加起来一千斤。“长得丑就算了,跑出来吓人就是你的不对了。”这是网上对肖杨最常见的评介。 

胖胖的尊严1

 

 

胖子的负罪感

记者:有时我想宽容和反歧视是不一样的,比如胖子,也许没有法律的歧视,权利的剥夺,但人们对胖子并不宽容。

肖杨:人们对残疾人,也许更多的是同情,对胖子态度就是:活该,自作孽不可活的那种,都是自找的,谁叫你这么爱吃,胖意味着好吃懒做,没有意志力,办事能力严重不足,会有这个印象。同时也有歧视,我考中专时,高出录取分数线三十多分,但没有录取,妈妈去调档案,上面写退档原因:肥胖。真得很残酷。当时我不相信,因为在一个孩子心目中,学校是一个非常单纯的地方。我也知道不可能有绝对的公平,比如报考护士专业,因为胖不被录取我理解,护士需要灵活的体能。但药剂师也不被录取,为什么胖子不能当药剂师呢?还有公务员,为什么胖子就不能是合格的公务员呢?

记者:那我们的态度是不是胖就蛮好,胖就很健康,胖就是美的?

肖杨:说胖对身体好,欺骗不了自己,也欺骗不了别人。胖对身体是不好的,每个胖子都想减肥的。但减肥没有那么容易。每个人见到我都会最终问你吃多少饭吃那么胖。其实我每顿只吃两小碗饭,不吃零食,但就是胖,生下来一百天就胖了,看病时,妈妈与外婆要轮流抱才能抱动,一岁时就有五十斤了。

记者:什么原因呢?

肖杨:查过了,没病,医生说就是单纯性肥胖。

记者:这更加重了你的心理压力?

肖杨:是的。每个胖人都在孜孜不倦,无所不用其极地寻找减肥方法,但这事情真不象想象的那么容易。我曾经休学一年减肥成功过,六个月,减到一百五十斤,但真的很残酷,一天运动五到六个小时,血压,心率都不正常,心跳一分钟四十下,快要衰竭了,达到人的极限了,大把大把掉头发,而且觉得吃一口东西都是犯罪,而一旦停止减肥,回到日常的环境中,不可能一天运动六个小时,因此迅速反弹。从此没有瘦,反弹后我特别难过。把自己关在宿舍里整天不出来。那时真得有负罪感,最痛苦的时候,一个人在马路上,有时看到那个车,车流,有的时候想,一下子倒在马路中间算了。

记者:这种负罪感从哪儿来呢。肖杨:那种感觉是我破坏了这个社会的游戏规则。经常最尴尬的是一下了汽车站,或下了出租车,就有一帮人围观,有时甚至五六十人,感觉人山人海似的。这种压力到什么程度,一位亚洲巨人,高二米三六的,他说“你的心理承受能力不错,没事还逛街。”他几乎从不逛街。被剥夺了正常生活的权利。大学三年级时,我270斤,我都做好准备2到3年找不到工作,后来找到杨子晚报,希望别人给我一次机会,不会比别人差。后来一家经纪人公司找到我,做表演工作,这样我大学四年级就开始挣钱了。记者:你满意你的工作吗?你还是选择了用自己特征来工作。我是晓庄师范毕业的,怎么说呢,得不到就是最好的,我从小到大就想当老师。但我也许只能靠现在的工作自立了,养活自己了。

什么是歧视

记者:怎么说呢,但人们都有好奇心,看到胖子都挺开心的,怎么才能区分歧视与非歧视呢。

肖杨:人和人,都不是圣人,好奇心每个人都有,我从事目前的行业,其实就是认可了人们的好奇心,其实我们内场演出,还要和侏儒同台表演。好奇心是正常的,我只是不希望别人把我当作玩笑。讲一件事,大学时,我们一个宿舍六个人,一天轮到我为大家买早餐,我一个提着六个人份的早餐,卖早点的老太太对我“闰女啊,不能吃这么多,不能吃这么多啊!”我哭笑不得,和她解释这是六个人的早点。但我不觉得这是歧视,这是关心。还有一次,我回到老家徐州,但我说的是普通话,在吃早点时,一位妇女带着孩子,孩子指着我让妈妈看,这个妇女不制止孩子,还用徐州话对孩子说:“哟,怎么长那么胖,你看她胖的,腿怎么这么粗,啧啧,你看那腿……”我全听明白,我都懒得理这个妇女,孩子有这样的妈真是倒霉。这是歧视。

记者:我们的许多民众心智并不成熟,如同孩子一样。才会出现围观什么的。

肖杨:孩子笑话我,我一点都不生气,大人不一样了。演《皇嫂田桂花》的方青卓她也胖,有次在电视里说得蛮好“我没吃你们家的米,我没穿你们家的衣,坐电梯我都靠角落站,我胖又怎么了!”是的,坐电梯,只要人多我肯定不上去。我特别同意她的话。

记者:这其实有这样的逻辑,一个文明的社会,胖与不胖是私人领域的事,不是公共议论的话题,一个成熟的公民不应当在公共场合评介别人的身体与特征。也许歧视与不宽容是人的本能,但文明是能调适本能的。

肖杨:其实我很脆弱与敏感的。千金组合一起上街,别人笑我说我们,我就会回骂他们:“是个人样,怎么不说人话!”我有气干嘛憋在心里,我的喜怒往往表现在脸上,我就是这样性格的人,我的搭档就会劝我:他冲你笑,你也冲他笑啊。

记者:是的,你还是不能接受自己的胖。

肖杨:……也许心里是这样的,我总想自己还是要减肥的。

 

最不能释怀的是妈妈

记者:我看到你妈妈在央视新闻会客厅哭了,主持人问既然受不了女儿的胖,为什么还上镜,她说是自己上电视为女儿找一个减肥的好医生与好药。

肖杨(沉默):她永远不能接受,其实她上《夕阳红》栏目更厉害,一上来说第一句话就哭。妈妈很难释怀,特别是我反弹,她很好强,为什么我的闰女是这个样的,上帝这么不公平,她总担心我的未来,工作。从小她几乎不带我逛街。我从小不知道正常人家的日子是怎么过的,她总觉得我这辈子蛮亏的。只要我回家,她看到我就哭。因为我的存在,家里的气压总是很低的。谁不想家,自己家总是最舒服的,但我蛮怕回家的,很少回家。2006年过年腊月回家,我晚8点到家,在楼下徘徊了半个小时,才上去。(沉默)

记者:家里其它人呢。

肖杨,我还有弟弟,他一米七,一百一十斤,他会主动向别人介绍自己的胖姐姐,我爸爸也瘦,他能接受我。

记者:你能接受自己吗,在血友病的网站上有一句话:“每个人都有缺陷与不完美,有时缺陷是上帝对你的厚爱。你能理解吗?”

肖杨:唉,我知道血友病,因为这是不可改变的。

记者:因为你觉得自己是可以改变的?

肖杨:我也哭过,有一次我们“千金”四人组合,在电视上与吴键,安琦炫同时上台。网上评论我们四人组是“这四个胖子出来是想出风头,恶心人”我看到,我哭过。我以前最讨厌的是照镜子,照相,我几乎没有单人照。因为工作的缘故,我到过很多地方,越是小的城市,围观的人越多。我不喜欢浙江,浙江人围观最多,相反北方人看到你会说:“嗨,长得真胖!”会和你聊。而浙江人光是坏坏地笑。我自尊要比别人强很多,第一次上台演出,我都不知道自己说了些什么,很紧张,下台以后,一位男观众对我说:“其实你不要想那么多!”我一直记得他的话,我感觉有人理解,有人接受。歧视并不是表现在话语上,其实你的一个眼神,一个神态,我们都能看出是不是歧视,每个人都有好奇心,但善良的好奇还是嘲笑的好奇,我们很清楚,我走了这么多地方,也知道绝大多数的人并不歧视你,只有极少数人嘲笑。这也让我越来越开放。

胖胖的尊严3

胖友俱乐部开张

肖杨:我并不是说不改变自己,我还是会减肥,但我想在这过程中让自己快乐一点,这是我组织胖友俱乐部的初因。我和妈妈最大的差别不是要不要减肥,妈妈认为一切的问题是要先减肥,但我认为暂时不减肥时,我们也有自己的快乐。

记者:这是商业行为,还是你自己的行为。

肖杨:我们俱乐部聚会都是自费的,搞活动有健身俱乐部的赞助。 因为在金陵晚报上征婚,我认识了许多胖友,有很多心情和家人与朋友说,总有点隔靴捎庠,胖女孩们更有共鸣,我希望让南京的胖人都有个认识交流的机会。“南京有这么多胖人”就不孤单了。选美比赛也不是为了真的选美,我们也知道都不是美女,但世人都认为舞台都是给世上的美女的,为了让大家更自信,舞台是个美好的地方,我们让胖人在公众面前展示自信,展示才艺,展示别人平时对胖人不注意的一面。

记者:为了展示自己的灵活,你还灵机一动,做了劈叉。

胖胖的尊严2

肖杨:希望改变一些人对胖人的一种非常笨重,什么都不能动的错误感觉。在广场上,很多人看,但那种看和我说的前面的围观不一样,我们展示胖人的另一面,让更多的人了解,他们了解了我们,而不是看到胖人的表像,反而少了歧视,重要的是自己的心态,外界有各种各样的语言,真正能影响自己的是心态,心态影响自己的生活。其实人们真的不自信,五天里报名200多人,其中60多人都是130斤,120斤,略略丰满的姑娘都来报名了,被我们涮下来了——那哪叫胖人啊,现在人们的标准是姑娘要一百零几斤。全部是瘦美人的标准。

2006年七月三十日,我们还在新街口做了“质疑减肥产品效果“的活动,拉了大横幅。也许是巧合,8月1日,广电总局发文禁播减肥品广告。 80%的胖姑娘都会减肥,但99%的减肥药是无效的,而且副作用极大。我五岁开始吃中药,十岁就开始服用各种减肥药,每年至少试二到三种,试过至少五六十种药,100%无效,而且长期服用对肝与肾都受损。减肥药不外乎西布曲明压制食欲的精神药物,导致腹泻的番薯叶,国家违禁的安菲拉酮片。压制食欲,让基础代谢率降低。一停就会反弹。产生药物依赖。每个胖人对此都深恶痛绝。钱损失不算,每次减肥都是一次打击。胖当然不好,但并不意味着不健康。比如医生看我这么胖,就说我肯定血压高,心率有问题,但一量他都不敢相信,比正常人还正常,也许二十五年下来人体有自己的适应机制。

胖胖的尊严4

 

 

 

 

上帝弥补我

胖胖的尊严5

记者:现在你能理解,缺陷是上帝对你的厚爱吗?

肖杨:是的,上帝会用另一种方弥补我。我有自己的方式, 我不象其它女孩那么漂亮,我不会想着嫁个有钱人,我会养活自己我不会吃父母的,更想努力工作,我也许行动慢一些,但做得一点不会比别人差,我更会用头脑想问题。我的成绩非常好,初中时经常有男同学捉弄我,欺侮我,但渐渐到了高中二年级,没有人这么做了,大家认识了我,我与许多男女同学是很好的朋友。

记者:你的特征会不会让别人完全注意你的特征而掩盖你的其它特质。

肖杨:初次见面,大家会注意我的胖,但是就象中学一位老师,当时我没戴眼镜,眼睛总是眯着的,老师总以我偷懒打盹,后来熟悉后她知道我学习是刻苦的,就改变了印象,朋友们在熟悉之后就会喜欢我,而忽视我的特征。

记者:越熟悉的朋友越会关注你的心灵。让我印象最深的是一部电影《维多利亚的象人》,一个得了奇特皮肤病的人,头有常人二倍大,皮肤象大象,整个脸与鼻子完全变成大象一样的隆起与粗糙,这部电影一步步让观众走进象人的内心,人们发现象人并不是如人们想象的需要帮助或者变态,而他是一个内心丰富,有自己的宗教信仰的美好灵魂,每个困在身体里的灵魂都是高贵与平等的。